那是一个被余晖染透的黄昏，天边的晚霞仿若绚烂织锦，从群峰之巅肆意铺展、飘洒而下，将故乡小镇轻柔裹入一片暖融且满是诗意的光晕之中。阔别数载，我怀揣着眷恋与感慨，像归巢的倦鸟，踏入家门。在那熟悉又透着几分陌生的宽敞客厅，目光触及母亲那瞬，心陡然一揪，岁月竟似窃贼，悄无声息在她身上留下诸多痕迹。往昔那一头乌黑油亮的秀发，如今杂生着几缕银丝，在余晖下刺目得让人揪心；曾经利落干练的举止，也被迟缓、不便取代，身影添了几分沧桑。“妈妈。”双唇轻启，那声呼唤自心底涌起，带着难以抑制的哽咽与无尽深情。

遥忆当年应征入伍、奔赴异乡军营之际，母亲特意着一身新衣，容光焕发，那精气神，倒似要远行之人是她一般。行至无人街角，她悄然拉住我的衣袖，递来一个巴掌大的木盒，盒身纹路质朴，却被摩挲得光滑，泛着岁月独有的光泽。我好奇打开，里头静静躺着一枚手工雕琢的玉坠，质地温润，样式简约，刻痕间满是质朴深情。那是母亲祖上传下之物，据说承载着家族先辈对远行游子的护佑祈愿，平日里她宝贝得紧，从不轻易示人。此刻交到我手中，我瞬间明了她的心意，将玉坠贴身挂上，恰似母亲时刻伴我身畔，无论相隔多远，摩挲间都能感受到她的牵挂，知晓自己始终在她关切目光的笼罩之下。

服役岁月，每逢佳节，母亲的包裹便如守约的信鸽，准时抵达。包裹里，吃食满是家乡风味，有现做的糖糕，刚入口，软糯外皮裹挟的甜蜜内馅瞬间在舌尖绽出浓郁甜香，每一口都是家的味道；衣物厚实绵软，带着母亲细细熨烫后的平整妥帖，穿在身上，暖意仿若春日暖阳直抵心窝；生活用品亦是一应俱全，香皂、毛巾等，件件满含惦记。她还会在信中，以娟秀字迹写满絮语：“儿呀，家中寻常美味，再远也要送与你，盼你在军旅，也能尝到这熟悉滋味。”知晓我偶有小恙，叮咛便成信中常客，“别贪凉喝生水，寒了肠胃可不好；天降温了，多添几件衣裳，别冻着。”字字句句，皆是她拳拳爱子之情，穿透信纸，暖我心田。

返乡那些时日，仿若沐浴在母爱的和煦春风里，周身被那细腻深沉情感紧紧包裹。家中一砖一瓦、一桌一椅，都渗透母亲关怀烙印。半月假期，转瞬即逝，临行前夜，庭院浸没于夜色，静谧如同母亲性子，内敛且深情。“妈，假期到头了，我明日回部队。”我打破沉默，声中满是不舍与忐忑。母亲手中忙活的家务活顿住，眼中闪过惊讶：“明天？”“嗯，就明天走。”我重复，声更轻些。“这么急，就要走了？”话语满是失望，神色也黯淡下来。“要不，我再多留几天？”我试探询问。“啥？超假？”母亲一下紧张，眉头紧蹙，“可使不得，部队纪律严明，哪能这般胡来，何况你还是班长、党员呐！”说着起身，语气平和却坚决，那是骨子里对纪律尊崇、对我责任看重。

“罢了，走就走吧，别误了部队正事。我这就去给你收拾行李，你早些歇着，明儿还得早起赶路。”母亲说完，转身忙碌。我哪能入眠，满脑子离别愁绪。轻挪至母亲卧室窗边，见屋内灯亮，蹑手蹑脚拉开窗帘一角窥视。母亲正将我叠好、熨烫妥帖衣物，一件件从皮箱取出，平铺床上，双手缓缓摩挲，一寸一寸抚平褶皱，似在回溯过往相伴点滴。专注虔诚模样，让人动容。待衣物叠好，她双手猛地将其拥入怀中，紧紧抱住，身躯微微颤抖，似要把牵挂不舍揉进衣物。那一幕，如利箭刺心，我眼眶泛红，鼻尖酸涩，凝视许久，不舍移开。

曾翻出母亲年轻时照片，此刻又捧于掌心。照片中，母亲面容姣好，青春朝气似要溢出，眼眸明亮如星，笑起来仿若暖阳融雪。可眼前，岁月无情，刻刀在她脸上划下深深沟壑，生活重负让银丝布满双鬓。她倾尽青春活力予儿女，用风华换我们成长。正出神，母亲脚步声渐近，我赶忙闭眼装睡。能觉出她停在床边，目光轻柔抚我面庞，满是眷恋。多想睁眼，终强忍不动。片刻，她转身，脚步轻轻，带着未出口牵挂，悄然离去。那一夜，在母爱的余温里，我辗转难眠，将这份深沉爱意铭刻心间，带着它奔赴风雨征途。

作者：唐文胜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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